一、合肥科学岛
合肥,董铺水库,一座三面环水的半岛。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樟树遮蔽的小路和一栋栋安静的实验楼。当地人称它"科学岛",官方名称是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岛上最引人注目的那栋圆形建筑里,藏着中国核聚变最深的野心。
2000年,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的一群科学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建造一台世界上从未有过的装置。彼时,中国的聚变研究在国际上还排不上号。日本的JT-60、美国的DIII-D、欧洲的JET——这些名字主宰着聚变领域的每一次突破。中国的HT-7虽然也运行着,但那不过是从俄罗斯引进的老旧装置,改进空间有限。
新装置的代号叫EAST——Experimental Advanced Superconducting Tokamak,实验型先进超导托卡马克。这个名字本身就宣告了一种雄心:它不只是一台实验装置,更是"先进"的、面向未来的。更关键的是那个容易被忽略的定语——"全超导"。
2000年立项,2006年建成通车。在合肥科学岛上,数百名科研人员和工人用六年时间,从零开始打造了一台直径约8米、高约11米的钢铁巨兽。它不是世界上最大的托卡马克,甚至算不上最强大的。但当它第一次点亮等离子体的那一刻,全世界的聚变科学家都把目光投向了这座小岛——因为EAST是世界上第一个全超导托卡马克。
在此之前,没有一台托卡马克敢把所有磁体都做成超导的。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中国聚变研究的未来。
二、全超导意味着什么
要理解"全超导"为什么是革命性的,得先回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托卡马克为什么需要磁体?
核聚变的燃料——氘氚等离子体——温度超过一亿度。没有任何固体材料能承受这种温度,钢铁会气化,石墨会升华,连钻石都会变成等离子体。唯一的办法是用磁场把等离子体悬浮在真空室中央,让它永远碰不到容器壁。这就像用无形的笼子关住一团烈火——磁力线就是笼子的栏杆。
传统托卡马克用铜线圈产生磁场。铜是良导体,但并非完美导体。电流通过铜线时,电阻会把电能转化为热能——就是焦耳热。线圈越粗、电流越大、运行越久,发热越严重。几兆瓦的加热功率,相当一部分不是用来加热等离子体,而是浪费在了线圈自己身上。
这意味着传统托卡马克只能脉冲运行——通几秒电,停下来冷却,再通几秒电。像闪光灯一样,亮一下就灭了。JET的世界纪录是维持聚变等离子体约5秒,这已经是铜线圈托卡马克的极限。
但未来的聚变电站必须持续运行——你不能建一座每隔几秒就要断电重启的发电站。
超导体的出现改变了这个方程。某些材料在温度降到极低时,电阻会突然消失——变为零。零电阻意味着零焦耳热,理论上电流可以永远在超导线圈中流动,不需要任何能量补充。磁场持续,等离子体持续,聚变反应持续。
EAST选择了两种低温超导材料:纵场磁体用NbTi(铌钛合金),极向场磁体用Nb₃Sn(铌锡化合物)。它们的临界温度约9K和18K,但为了留足安全裕量,EAST将整个磁体系统冷却到4.5K——零下269度,仅比绝对零度高4.5度。为此,整台装置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低温恒温器里,就像给钢铁心脏穿上了一件超低温盔甲。
全超导的代价是巨大的。Nb₃Sn在绕制线圈前需要经过高温热处理(约650°C),处理后变得极脆,稍有震动就可能断裂。超导接头的焊接工艺要求精确到微米级。4.5K的低温环境意味着一丁点漏热都可能导致"失超"——超导体突然恢复电阻,瞬间释放的巨大能量足以毁坏整台装置。
但全超导的回报同样是巨大的。它让托卡马克第一次拥有了稳态运行的可能——不是闪光灯,而是长明灯。
有了长明灯,下一步的问题就是:这盏灯能亮多久?能烧多热?从2006年建成到2025年创下世界纪录,EAST用近二十年回答了这个问题——而答案,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三、1亿度与千秒
2018年,EAST首次实现了1亿度等离子体运行。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数字——太阳核心温度只有1500万度,1亿度是它的近七倍。但持续时间只有约10秒。10秒,在聚变的尺度上,不过是一个呼吸。
三年后的2021年,EAST将1亿度的运行时间提升到了100秒。从10秒到100秒,听起来只是多了90秒,但这背后是加热功率的翻倍增长、等离子体控制算法的全面升级、壁处理技术的革命性改进。每多一秒,都意味着偏滤器(托卡马克的"排灰口")多承受了一秒的极端热负荷,意味着第一壁材料多经受了一秒的粒子轰击。
2023年,EAST实现了403秒稳态运行——这是当时高约束模式等离子体运行的世界纪录。403秒,接近7分钟。一台托卡马克能将1亿度的等离子体约束7分钟,这在十年前还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然后是2025年1月。EAST实现了1亿度稳态运行1066秒——17分46秒。世界纪录。
从10秒到1066秒,增长超过100倍。这不是某一项技术突破的结果,而是一整个技术体系的迭代进化:
- 加热功率升级:从MW级提升到数十MW。低杂波驱动、离子回旋共振加热、电子回旋共振加热三套系统协同工作,像三把不同波长的火焰枪,从不同角度同时给等离子体"加温"。
- 偏滤器升级:从碳基偏滤器升级为全钨偏滤器。钨的熔点高达3422°C,是目前已知最能承受极端热负荷的金属。这是EAST在2014年完成的改造,为后续的高参数运行铺平了道路。
- 壁处理技术改进:等离子体与壁面的相互作用是稳态运行最大的敌人之一。EAST发展了一系列壁处理技术——锂化壁处理、硼化壁处理——在壁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铠甲",减少杂质进入等离子体。
- 实时控制算法:1亿度的等离子体像一匹暴烈的野马,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导致等离子体在毫秒内崩溃。EAST团队开发了多变量实时反馈控制系统,以微秒级的速度调整磁场和加热功率,将等离子体稳定在"鞍点"上。
1066秒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托卡马克不再是"脉冲机器"。它意味着超导磁体真的可以长时间运行。它意味着从"能点着"到"能烧住"的质变——虽然距离真正的聚变发电还有漫长的路,但EAST证明了一条关键的可行性:稳态运行不是梦。
四、中国环流三号
如果说EAST是中科院的"长子",那么中国核聚变领域还有一个"次子"——中国环流三号(HL-3),由中核集团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在成都研制。
中国的核聚变研究从来不是单线作战。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西南物理研究院就开始了聚变研究,先后建造了环流一号(HL-1)和环流二号(HL-2A)。2020年,环流三号建成并开始调试,它是中国参数最高、规模最大的磁约束聚变装置之一。
HL-3的设计思路与EAST有所不同。EAST主攻"长脉冲"——能用多久;HL-3主攻"高参数"——能烧多热、能产生多强的磁场。2023年,HL-3正式面向全球开放,邀请国际科学家共同开展实验——这是中国聚变领域走向开放合作的重要一步。
2026年3月,HL-3实现了一个惊人的里程碑:"双亿度"——原子核温度达到1.17亿度,电子温度达到1.6亿度。在聚变等离子体中,原子核和电子的温度通常不同步——离子被中性束加热,电子被射频波加热,两者之间的能量传递需要时间。同时让两者都突破1亿度,是对加热系统综合能力的极致考验。
支撑这一突破的是HL-3近年来在核心装备上的全面升级。高功率微波回旋管——这是电子回旋加热系统的核心部件,相当于一个超高频、超大功率的"微波炉"——HL-3自主研制的回旋管功率和效率跻身国际第一梯队。中性束注入系统——将高能中性原子束射入等离子体,像给引擎喷入燃料——同样实现了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
这些装备的意义远超一台装置本身。回旋管、中性束注入器、超导磁体——这些是所有未来聚变装置都需要的"积木"。中国在这些核心部件上实现自主,意味着从"买来的"到"造出来的"的关键转变。
五、两条腿走路
EAST和HL-3,一台在合肥,一台在成都;一台主攻长脉冲稳态运行(科学验证),一台主攻高参数运行(工程验证)。这种双线并行的策略,让中国在聚变领域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
回到二十年前,中国的聚变研究还在向国外学习。HT-7是从俄罗斯引进的,HT-7U(EAST的前身)的设计也大量参考了国际经验。EAST建成之初,不少国外同行持观望态度——一个发展中国家能玩转全超导托卡马克?
事实证明,不仅玩得转,还玩出了世界纪录。而HL-3的加入,让中国的聚变版图从"一个点"变成了"两条线"。EAST的1066秒证明了稳态运行的可行性,HL-3的"双亿度"证明了高参数运行的工程能力。两个方向的成果可以交叉验证、互相补充——EAST发现的物理规律可以在HL-3上用更高的参数检验,HL-3突破的工程技术可以为EAST的长脉冲运行提供新手段。
对比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由中、欧、美、日、韩、俄、印七方联合建造——的单一国际路线,中国的"双保险"策略更具韧性。ITER是一个巨型工程,任何一方的延迟都会拖累整体进度。事实上,ITER的工期已经多次推迟,从最初的2016年延后到2025年,又延后到2030年代。而中国的两条线可以独立推进,互不牵制。
科学辩论:中国聚变"双线并行"策略是优势还是资源浪费?
正方:双线互补、降低风险、加速突破。EAST和HL-3的分工互补,一条线验证物理可行性,一条线验证工程可行性。任何单一装置都无法同时覆盖这两个维度。双线并行还降低了单点失败的风险——如果一条线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另一条线仍然可以推进。此外,两支团队的良性竞争本身就是加速器。
反方:资源分散、应集中力量办好一个。核聚变是极其烧钱的事业。中国每年在聚变上的投入与国际同行相比仍然有限,分散到两条线上可能导致两个都不够强。ITER之所以集中全球资源,正是因为单靠任何一个国家都吃不消。中国如果把资源集中在一个装置上,也许能更快地在某个方向上取得世界级的突破,而不是两个方向都"还行"。
这场争论没有标准答案。但历史站在了双线并行这一边——至少到目前为止,EAST和HL-3的成果证明了"两条腿走路"的战略价值。
六、从实验室到工程
EAST和HL-3不是终点,而是桥梁。它们积累的物理认知和工程技术,正在为下一代装置铺路。
第一个接力者是BEST——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在合肥科学岛上紧邻EAST建造,目标是验证聚变能发电的工程可行性。与EAST的科学实验定位不同,BEST从设计之初就瞄准了"发出第一度聚变电"这个目标。它将使用氘氚燃料(EAST只用氘气和氦气),产生真正的聚变反应,并用包层将中子能量转化为热能,驱动汽轮机发电。计划2027年底建成,目标是在2030年前后发出人类历史上第一度由磁约束聚变产生的电力。
第二个接力者是CFETR——中国聚变工程实验堆。CFETR的野心更大:它要实现聚变功率的工程放大,目标Q值(聚变输出功率与输入功率之比)超过5,持续运行时间达到数千秒级别,并验证氚自持(聚变产生的氚足以补充消耗的氚)这一关键工程问题。CFETR瞄准2035年前后建成,它将是ITER和未来商业堆之间的关键一环。
从EAST的1066秒到BEST的第一度电,从HL-3的双亿度到CFETR的工程验证——中国聚变的路线图清晰而坚定。它不是一蹴而就的冲刺,而是一场分阶段、有节奏的马拉松。每一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和可衡量的里程碑,每一代装置都站在前一代的肩膀上。
当然,路线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充满不确定性。氚的安全操作、中子辐照对材料的损伤、超导磁体在强辐射环境下的退化——这些都是尚未解决的重大工程挑战。但EAST和HL-3已经证明了一点:中国有耐心、有能力、有决心走完这条路。
EAST和HL-3证明了装置能运行、参数能达标。但聚变电站不只是"装置"——它还需要部件。那些能承受中子轰炸的部件,那些精密到微米级的部件,那些重达数百吨却要求零缺陷的部件。582吨钢铁心脏——2026年6月,核聚变工程化最难的那块部件终于被中国攻克。
本章自测
1. EAST是世界上第一个什么类型的托卡马克?
正确答案:C。EAST是世界上第一个全超导托卡马克,其所有磁体均采用超导材料制造。它并非最大(JET更大),也未使用氘氚燃料(EAST使用氘气和氦气),更不是仿星器。
2. 2025年1月EAST创下的世界纪录是什么?
正确答案:B。2025年1月,EAST实现了1亿度等离子体稳态运行1066秒(约17分46秒)的世界纪录。Q值突破1尚未在任何托卡马克上实现,24小时连续运行更是远未达到的目标。
3. 中国环流三号(HL-3)在2026年实现的"双亿度"是指?
正确答案:A。"双亿度"指HL-3同时实现了原子核温度1.17亿度和电子温度1.6亿度的突破。在聚变等离子体中,离子和电子的温度通常不同步,同时突破1亿度是对加热系统综合能力的极致考验。
4. BEST装置计划在什么时候建成?
正确答案:C。BEST(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计划2027年底建成,目标是在2030年前后发出第一度聚变电。2030年是BEST计划发电的目标时间,而非建成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