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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九章与祖冲之

中国量子计算的两座里程碑

一、从76到3050

2020年12月,当"九章"以76个光子首次实现量子优越性时,国际学术界沸腾了。论文发表在Science上,审稿人称之为"一个最先进的实验成果"。

但更令人震撼的不是76这个数字本身,而是之后发生的事。

2021年,113个光子——九章二号。算力提升10倍。

2023年,255个光子——九章三号。

2026年5月,3050个光子——九章四号。一次提升超10倍。论文发表在Nature上。

五年,四个版本,光子数从76到3050——增长40倍。这不是渐进式改良,这是指数级跃迁。

同一时期,另一条超导路线的"祖冲之"系列也在默默追赶:62比特、66比特、105比特——每一步都在逼近物理极限。

两条路线,两个名字,一个团队。潘建伟领导的这场量子长征,正在改写全球量子计算的版图。

二、潘建伟:一个物理学家的量子长征

1970年,潘建伟生于浙江东阳。1987年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物理系,本科毕业后远赴维也纳大学,师从Anton Zeilinger攻读博士学位。

Zeilinger是量子信息领域的开创者之一,以贝尔不等式实验和量子隐形传态闻名。在维也纳的五年,潘建伟参与了多项开创性实验——包括2003年实现的最远距离量子隐形传态(600米多瑙河底光纤)。

2001年,潘建伟做出一个关键决定:回国。他回到中科大,建立了量子物理与量子信息实验室。当时中国的量子信息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成熟的实验平台,没有充足的经费,国际上也没有多少人相信中国能做出世界级的量子实验。

十五年后的2016年8月16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将"墨子号"量子科学实验卫星送入轨道——全球首颗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它在1200公里的轨道高度实现了星地量子密钥分发和量子纠缠分发,验证了天地一体化量子通信的可行性。

2022年,Zeilinger因量子信息实验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潘建伟的博士导师站上了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而潘建伟自己,正在合肥的实验室里推进一个更大的计划。

潘建伟团队选择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策略:两条路线并行。光量子计算由陆朝阳领衔,超导量子计算由朱晓波领衔。陆朝阳是潘建伟的博士生,2014年回国后主导了九章系列的全部工作;朱晓波则是超导量子比特领域的顶尖实验物理学家,2018年加入团队后主导了祖冲之系列。

两条路线背后是一个清晰的三阶段发展路径:

目前,中国量子计算已进入第二阶段。但"进入"不等于"完成"——从优越性到实用模拟机,中间横亘着巨大的工程鸿沟。

三、九章系列:光量子计算的飞跃

九章:76个光子的宣言

2020年12月4日,Science发表了九章的论文。76个光子、100个模式的高斯玻色取样(GBS)实验,完成采样只需200秒——据估计,当时世界最快的超级计算机"富岳"需要6亿年。

速度差距:10万亿倍。

这是继谷歌Sycamore之后,全球第二个实现量子优越性的实验,也是第一个在光量子路线上实现的。和Sycamore不同的是,九章使用的是"专用"计算架构——它只能做GBS这一个任务,但不能做通用计算。

九章二号与三号:稳步推进

2021年,九章二号将光子数推进到113个,算力比初代提升10倍。2023年,九章三号达到255个光子。每一步都不是简单的规模放大——光源效率、干涉仪精度、探测效率都在同步提升。

九章四号:3050个光子的跃迁

2026年5月,Nature发表了九章四号的论文。这次不再是"稳步推进",而是一次跨越式跃迁。

核心参数:

其中最关键的突破是时空混合编码。传统的光量子计算只用空间自由度——光子走不同的路径,路径之间用分束器连接。但当光子数增加到数千时,空间编码需要的分束器数量以指数增长,物理上几乎不可能实现。九章四号的解决方案是:在空间编码的基础上,引入时间自由度——让光子在不同的时间窗口进入干涉仪,利用延迟线实现不同时间窗口之间的干涉。空间和时间两个维度同时利用,连接度从平方级扩展到立方级,用有限的物理规模实现了巨大的计算空间。

这就像从二维平面跳跃到三维空间——同样的占地面积,容积却大了整整一个维度。

论文第一作者:刘华东、苏航、邓宇浩等。其中刘华东是九章系列的核心实验骨干,从初代九章到九章四号,他全程参与。

四、祖冲之系列:超导量子计算的追赶

祖冲之号:62比特起步

2021年5月,祖冲之号问世——62个量子比特的超导量子计算原型机。它采用二维可调耦合架构,每个量子比特可以和相邻比特灵活耦合或解耦,为后续扩展奠定了架构基础。

祖冲之二号:66比特,量子优越性

2021年10月,祖冲之二号以66个量子比特完成了随机线路取样(RCS)实验,速度比当时最快的超算快约1000万倍。这是中国超导量子计算首次实现量子优越性。

值得注意的是,祖冲之二号的优越性展示与谷歌Sycamore使用了相同的基准任务(RCS),但比特数从53增加到66,线路深度也从20层提升到更复杂的水平。

祖冲之三号:105比特的新高度

2024年12月arXiv预印本,2025年3月正式发表在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祖冲之三号代表了目前中国超导量子计算的最高水准。

核心规格:

蓝宝石芯片架构是祖冲之三号的关键创新。传统超导量子芯片使用硅衬底,但硅的介电损耗在极低温下仍不可忽略。蓝宝石的介电损耗比硅低一个数量级以上,能显著降低量子比特的能量弛豫——让量子比特活得更久。倒装芯片技术则将量子比特和控制电路分置在两块芯片上,通过铟凸点连接——量子比特芯片只负责"安静地保持量子态",控制电路芯片负责"吵闹地发送信号",互不干扰。

PRL审稿人评价:"构建了目前最高水准的超导量子计算机。"

祖冲之3.2号:码距7表面码实现低于纠错阈值

2025年12月,祖冲之3.2号实现了码距7表面码低于纠错阈值——"越纠越对"。这一成果入选2025年度中国十大科技进展新闻。我们在上一章已经详细讨论了这项工作的意义:它证明了全微波控制路径也能低于阈值,为未来大规模扩展提供了更高效的工程方案。

五、九章vs祖冲之:两条路线的深层逻辑

九章和祖冲之代表了量子计算的两种根本不同的物理实现。

光量子计算(九章):用光子作为量子比特,利用光学干涉仪实现量子门操作,用单光子探测器读出结果。光子的优势是天生的——它在室温下飞行几乎不与环境交互,退相干时间极长,不需要极低温。但光子很难"停下来"和"存起来",两个光子之间也很难直接交互。这意味着光量子计算天然适合某些特定的采样任务(如GBS),但很难实现通用的量子逻辑门。

超导量子计算(祖冲之):用超导电路中的量子态作为量子比特,通过微波脉冲控制量子门的操作。超导比特的优势是可以像芯片一样设计和制造,天然支持通用量子门操作——你可以运行Shor算法、Grover算法、VQE,任何量子算法理论上都能跑。但代价是需要15mK的极低温,且退相干严重——目前最先进的超导比特寿命仅约100微秒。

所以,九章是"专用量子计算"——做GBS这一个任务极强,但不能做通用计算。祖冲之是"通用量子计算"路线——可以运行各种量子算法,但目前比特数和保真度还不足以解决实际问题。

一个很自然的疑问是:既然九章只能做GBS,那它有什么用?

这是一个好问题,也是一个让九章团队持续面临压力的问题。目前,GBS的已知实际应用主要包括两类:一是某些图论问题的加速求解(如寻找最大团),二是某些分子振动光谱的模拟。但这些应用目前的规模还太小,尚未展现出超越经典方法的实用价值。九章四号论文中明确指出,下一步目标是"探索GBS在图论和量子化学中的实际应用"——这既是方向,也是承认。

国家"十五五"规划首次将"专用"与"通用"并列——两条路线并行的战略意义在于:

关键洞察:九章和祖冲之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补关系。它们分别占据量子计算发展路线图上不同阶段的不同生态位——专用验证可行性,通用追求实用性。

六、量子优越性的争议:从"霸权"到"优势"

2011年,加州理工学院理论物理学家John Preskill提出了"量子霸权"(quantum supremacy)这个概念——量子计算机在某项任务上超越最强经典计算机的时刻。这个概念的初衷是正面的:为量子计算设立一个清晰的里程碑,证明量子计算不是空中楼阁。

但"霸权"这个词从一开始就争议不断。

谷歌的"200秒vs万年"

2019年10月,谷歌在Nature上发表Sycamore处理器的成果:53个量子比特,200秒完成随机线路取样,声称等效超算需要1万年。这是人类首次宣称实现量子优越性。

但IBM迅速反驳:谷歌的估算有误。如果使用更高效的经典算法和更优化的超算配置,同样任务只需2.5天——而非1万年。谷歌用的是暴力模拟方法估算经典时间,而IBM提出的张量网络方法可以将计算量大幅缩减。

最终共识:谷歌确实实现了量子优越性,但速度差距被夸大了——从"1万年"缩水到"2.5天"再到后来的更优经典算法更短。关键是,经典算法在不断进步,每一次量子优越性的声明都可能被新的经典算法"反超"。

九章的质疑与回应

2020年九章发表后,北京大学涂传诒院士发表文章,质疑九章"不是量子计算机"、"未实现量子霸权"。核心论点包括:九章的GBS不是通用的量子计算,其输出缺乏实际应用价值,且经典算法可能通过优化逼近其性能。

潘建伟和陆朝阳随后发表长文回应,主要论点为:九章的优越性展示是明确的——在GBS这个特定的计算任务上,九章的速度远超经典计算机,这本身就是量子计算优越性的证明。至于"是否有实际应用",那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不能以此否定优越性本身。

这场争论本质上反映了两种不同的评价标准:一种认为"量子优越性"必须具有实际应用价值,另一种认为"在特定任务上超越经典"本身就有意义——即使这个任务目前没有已知应用。

从"霸权"到"优势"到"优越性"

在学术争论之外,一个更实质的变化在发生:术语本身在演化。

"量子霸权"因政治含义引发不适后,学术界逐步改用"量子优势"(quantum advantage)。中国则提出了"量子计算优越性"这个更中性的术语——强调的是计算能力的超越,而非统治地位。

这个术语正在被国际学术界逐步接受。2024年之后,越来越多的论文使用"quantum computational advantage"而非"quantum supremacy"。

更深层的问题

术语之争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前所有量子优越性展示——Sycamore的RCS、九章的GBS、祖冲之二号的RCS——都基于专用基准任务。这些任务被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让量子计算机"看起来很快"——它们没有已知的实际应用价值。

这就像你造了一辆超级跑车,但它只能在一条特殊的赛道上跑——这条赛道上没有经典车能跑,但这条赛道也不通往任何目的地。

更令人不安的是:经典算法仍在持续进步。2026年的展望研究表明,针对RCS和GBS的经典模拟算法仍在快速改进,经典算法超越量子优势的概率≥10%。这意味着,今天的量子优越性展示,可能在未来几年被经典算法追上——就像谷歌的"1万年"被IBM缩短到2.5天一样。

这不是否定量子优越性的意义——它证明了一个关键事实:量子计算机确实能做经典计算机做不到的事。但我们必须诚实面对:从"能做"到"有用",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九章和祖冲之正在中国大地上全力加速——但在量子计算的应用图景中,有一个方向比任何应用都更紧迫、更令人不安:密码学。当量子计算机能在数小时内破解保护全球金融系统和军事通信的加密算法时,我们准备好了吗?下一章,我们将直面量子计算最危险的阴影。

本章自测

1. 九章四号的核心参数中,哪一项是突破性创新?

正确答案:C。时空混合编码是九章四号最核心的架构创新——它解决了光量子计算规模化时空间编码指数增长的问题,通过引入时间自由度实现立方级扩展。选项A虽然光子数确实大幅提升,但单纯的规模扩大不是"突破性创新";选项B和D是性能指标,属于进步但不是架构层面的突破。

2. 祖冲之三号采用蓝宝石芯片架构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正确答案:B。蓝宝石的介电损耗远低于硅,在极低温下能显著降低量子比特与衬底之间的能量弛豫,从而延长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选项A错误:蓝宝石芯片工艺更复杂,成本并不更低;选项C错误:仍需15mK极低温;选项D荒谬:衬底材料与纠错方案无关。

3. 九章(光量子)和祖冲之(超导)两条路线的根本区别是什么?

正确答案:D。九章和祖冲之的根本区别在于"专用vs通用"——九章的光量子架构天然适合GBS等采样任务但难以实现通用量子门,祖冲之的超导架构支持通用量子计算但当前比特数和保真度不足。选项A不准确:祖冲之用的是超导电路中的量子态而非"电子";选项B错误:两者同属潘建伟团队;选项C过于简化。

4. 关于量子优越性的争议,以下哪个说法最准确?

正确答案:A。这是对量子优越性争议最准确的描述:优越性确实存在(量子计算机在特定任务上超越了经典计算机),但当前展示基于专用基准任务缺乏实际应用,且经典算法仍在进步。选项B错误:量子优越性是实验事实,不是虚假的;选项C错误:优越性仅限于特定任务;选项D错误:争议的核心是科学问题(任务的实际价值、经典算法的进步),术语之争只是表面。

科学辩论:中国量子计算的隐忧

🔬 大型科技企业参与不足,十年后是否会重蹈芯片覆辙?

乐观派:产学研模式不同,不需要重复硅谷路径

量子计算目前还处于"大科学"阶段——就像粒子物理和高能天文学,天然由国家实验室和高校主导。IBM和Google投入量子计算是因为它们是万亿市值的科技巨头,中国的大厂(阿里、腾讯、百度)体量差距明显,且优先级不同。但中国的优势在于"集中力量办大事"——从"两弹一星"到墨子号,国家主导的大科学项目从来不需要大厂参与。华为已经通过量子计算云平台介入,百度也推出了量易伏量子平台——企业参与在逐步加深。更何况,量子计算的产业链和芯片不同:它不需要TSMC这样的代工霸主,低温技术、微波控制、量子芯片制造都可以在国内闭环。

忧虑派:没有大厂就没有工程化能力

量子计算从实验室走向产品,需要的是工程化——而工程化的主力从来不是高校和国家实验室,而是企业。回顾芯片历史:中国的芯片设计其实不弱(华为海思),弱的是制造——而制造的差距恰恰是因为没有足够多的企业在供应链上持续迭代。量子计算也一样:目前九章和祖冲之的核心团队都在中科大,但大规模工程化需要的是像IBM那样的万人团队、数十年持续投入。中国大厂对量子计算的热情远不如AI——阿里达摩院量子实验室在2023年已经裁撤,百度量子计算团队规模也远不及AI部门。当IBM宣布投入300亿美元、Quantinuum完成史上最大量子计算IPO时,中国的企业侧几乎沉默。十年后,当量子计算从"大科学"变成"大工程",缺乏企业参与会不会成为致命短板?芯片的前车之鉴,不能不防。

两种观点各有道理。中国的国家主导模式在"大科学"阶段确实高效——九章和祖冲之的成就证明了这一点。但忧虑派触及了一个真实问题:从科学突破到产业落地,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能力结构。当前中国量子计算的"国家队"格局,在科研阶段是优势,在工程化阶段可能是瓶颈。答案或许不在于"是否需要大厂",而在于"大厂何时入场、以何种方式入场"——如果量子计算在5-10年内出现杀手级应用,资本自然会涌入;如果长期停留在"优越性展示"阶段,企业侧的冷淡将持续。芯片的教训告诉我们: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追赶,往往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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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我们将直面量子计算最危险的阴影——密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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