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击败"。但一次点突变,足以让一个人从健康坠入绝症。
如果我们的基因组是一部已经运行了40亿年的代码,那么突变就是这代码库中的bug。
但请注意一个关键区别:在软件工程中,bug永远是坏东西。在基因组中,有些bug成了"特性"。
没有突变,就不存在进化。不存在你能消化牛奶、不存在你能适应高海拔、不存在人与黑猩猩的分道扬镳、不存在从单细胞到人类这40亿年的壮丽旅程。
突变不是纯粹的反派。它是一个双面神——在同一张脸上,既有毁灭的危险,也有创造的火焰。
即使没有外部伤害,DNA也在不断地发生自发变化:
你的每个细胞每天遭受约10,000到100,000次DNA损伤(来自活性氧、自发反应等)。但你基本感觉不到,因为你有精密的修复系统在24/7全天候工作。如果修复系统突然罢工,你会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看到严重后果。
替换:一个碱基变成另一个。
取决于后果,又分为:
插入或删除一个或几个碱基。
如果插入/缺失的碱基数不是3的倍数,就会导致移码突变(Frameshift)——从突变点之后的所有密码子全部错位。这就像一本书从第50页突然少了或多了几个字母,此后的每句话都变成了乱码。移码突变几乎总是毁灭性的。
人类基因组中的某些突变,不仅无害,反而带来了进化优势。举几个例子:
| 突变 | 基因 | 效果 |
|---|---|---|
| 乳糖耐受 | LCT基因上游调控区 | 成年后仍能消化乳糖。约35%的人类有此突变,主要分布在欧洲、中东和东非牧区。这是一万年来人类基因组中被自然选择最强的突变之一。 |
| 镰刀型贫血(杂合子) | HBB基因(E6V突变) | 纯合子患病,但杂合子对疟疾有抵抗力。这是为什么镰刀型突变在疟疾流行区的频率异常高的原因——疟原虫在镰刀型红细胞中难以繁殖。 |
| 高原适应 | EPAS1基因 | 藏族人从丹尼索瓦人(一种已灭绝的古人类)继承了EPAS1基因的一个特殊变体,使其能在低氧高原生活。这个变体在汉族人中几乎不存在。 |
| CCR5-Δ32缺失 | CCR5基因 | 32个碱基对的缺失使CCR5蛋白失效。HIV恰好用CCR5作为进入免疫细胞的"门口"——所以纯合缺失者对大多数HIV毒株几乎免疫。这在北欧血统中频率较高(约10%)。 |
进化不是朝着"更好"或"更复杂"的方向前进。进化是朝着"在当前环境下更不容易死"的方向随机游走。而突变,就是这趟随机游走的唯一燃油。
如果说突变是反派,那么DNA修复系统就是你体内24/7待命的超级英雄团队。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正是因为它工作得太好了。
着色性干皮病(XP):NER修复系统缺陷。患者对紫外线极度敏感,皮肤癌风险是正常人的数千倍。患儿必须在完全避光的"黑夜"中生活——这是DNA修复重要性的最残酷证明。
遗传性非息肉病性结直肠癌(Lynch综合征):MMR系统缺陷。突变在肠道细胞中快速积累,导致极高的大肠癌风险。
BRCA1/BRCA2突变:这两个基因编码的蛋白质参与同源重组修复。突变携带者的乳腺癌和卵巢癌风险显著升高。安吉丽娜·朱莉公开自己携带BRCA1突变并接受了预防性手术,引发了全球对"基因风险"的讨论。
癌症,本质上是一种基因组疾病。
正常细胞的基因组有精密的"保险丝"系统:一旦DNA损伤过大,细胞要么修复它,要么启动凋亡(程序性自杀)。癌细胞的基因组则是"保险丝被拔掉的电路"。
使正常细胞走向癌变,通常需要多个关键基因的突变协同作用:
你可能听过"基因突变"这个词时,下意识觉得它很遥远——是科幻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或怪物才有的东西。
事实是:你就是一个突变体。
每个人的基因组与人类参考基因组之间,有大约400万到500万个差异(SNP,单核苷酸多态性)。其中绝大多数是良性的(在非编码区,或者是沉默突变)。有些让你对香菜敏感,有些让你喝酒脸红,有些影响了你的头发是卷是直。
而且——你还在产生新的突变。每个新生儿平均携带约60到100个父母基因组中不存在的新突变。
你不是什么"完美的标准人类基因"。并不存在那样一个东西。
你是一套变异了很多次但依然在正常运转的代码。这些变异中有一些来自数十万年前的祖先(比如让我们能消化牛奶的那个),有一些只有几百年的历史(比如北欧人的蓝眼睛突变),还有一些——是独属于你的、世界上从未存在过的全新突变。
从这个意义上说,突变不是基因组中的"错误"。它是基因组本来就有的、无可避免的、赖以创造新可能的本质特性。
海明威那句话可以改写成基因组版本:"基因可以被突变,但它不会被击败。"因为每一次突变,无论好坏,都在写着一本名为"进化"的史诗。而你就是这部史诗当前最新的一个版本——不是完美版本,而是活着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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